赵氏孤儿小传

【题记】

今年年初,陈凯歌将中国古代经典剧目《赵氏孤儿》再次搬上了银屏,重开中国古典剧目现代化的进程,也让我们有机会重新领略这一春秋战国时期的唯美剧目。抛开影片细节不谈,这样的电影应该是越多越好的——对传统文化的有效包装有利于人们接近并深入了解传统文化。今天我们做一小传,简要介绍一下《赵氏孤儿》的梗概,借此机会,大家也再次共同回味一下这一不逊于《哈姆雷特》的中国古典剧目。

第一篇              冬日之日

其实大家未必体会得到——《赵氏孤儿》之所以经典,并不是赵氏孤儿这个孩子经典,而是和赵氏孤儿相关的人和事太过经典,因此这个故事才让人回味无穷。不夸张地说,赵氏孤儿的身上牵扯了太多和这个孩子有关或无关的东西。因此,我们要想了解赵氏孤儿,就必须先来了解他的身世和家族背景。

赵氏的祖先是嬴姓,和秦国的国君同宗同族,定居晋国之后传到赵夙这一代已经做上晋献公的将军了。晋献公是个杀伐独断的君主,赵夙在他手下屡立战功,传到他的孙子赵衰[1],做了公子重耳的老师。

《左传》和《史记》都说,晋文公十七岁而“有士五人”,这五个人是谁,是有争论的,但没有争论的是,所有的版本中都有狐偃和赵衰。狐偃是申生和重耳的舅舅,地位自然不同常人。作为重耳的老师,赵衰是队伍中仅次于狐偃的第二号人物。何以见得?逃亡的最初几年,重耳生活在离晋国并不远的北翟国。这是重耳母亲的娘家,也是狐偃的老家。北翟国君待重耳甚厚。有一次打仗,国君俘虏了两个女子:叔隗、季隗,回来后送给重耳。重耳遂将两人中的姐姐送给了自己的老师。由此,两人既是师生,又是连襟(赵衰和这个叔隗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赵盾(电影《赵氏孤儿》中鲍国安饰演))。

在重耳逃亡的19年中,这个团队的核心,毫无疑问是老谋深算的狐偃,而文胆却是赵衰。前637年冬,重耳回国前,秦穆公设宴席招待重耳。狐偃说:吾不如(赵)衰之文也,请使衰从”。于是赵衰作为重耳的傧相与穆公宴会。席间,重耳唱《河水》,以河水朝宗于海,比喻自己对对方的景仰和感恩之心。秦穆公唱《六月》(赞美吉甫辅佐周宣王重振周王朝)。这时候,赵衰突然说:“重耳,赶紧拜赐!”穆公非常奇怪,赵衰解释:“您把辅佐天子的重任交给了我们公子,他能不感激下拜乎?”能够做重耳的老师,赵衰岂是浪得虚名,文质彬彬,绵里藏针,折冲樽俎。后来文公刚刚回晋国就单独出兵勤王,穆公虽有意见也说不出什么,眼睁睁看着重耳回国短短九年就称霸诸侯。

回国后,晋文公建立三军。文公两次想任命赵衰,但他先推荐了先轸,后又让位给先轸的儿子先且居。除了让权,赵衰还让利。城濮大战后,赵衰主动将自己的封地让给立有大功的先轸。

如果大家觉得赵衰是个木讷书生或者好好先生,只会谦让,就错了。历史会证明,真正聪明的人,并不是狐偃的老谋深算,而是赵衰的大智若愚。

值得一提的是,文公回国后将自己的大女儿赵姬[2]嫁给了赵衰。这下,赵衰是文公的老师、连襟、女婿,文公是赵衰的学生、连襟、岳父。两家亲上加亲。这个时候,叔隗和赵盾还在翟人那里。赵姬表现出了自己的贤德大度,她说:“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在赵姬的主动要求下,翟人把叔隗和赵盾送回给赵衰。赵姬不但把正妻的位置让给了叔隗,自己做偏房,还因为赵盾有出息,让他做嫡子,让自己生的三个儿子当庶子,并要求他们兄事赵盾。

于是,赵家现在的继承顺序是:赵盾、赵同、赵括、赵婴,再加上分家的赵穿,这是将来的五子同朝。

第二篇              夏日之日

前622年,晋国五军的将佐分别为:

中军将:先且居

中军佐:赵衰

上军将:栾枝

上军佐:胥臣

下军将:箕郑父

下军佐:荀林父

新上军将:先蔑

新上军佐:士縠

新下军将:先都

新下军佐:梁益耳

前622年,赵衰(中军佐)、栾枝(上军将)、先且居(中军将)、胥臣(上军佐)在一年中先后逝世,晋国六正突然损失了前四位,晋国政局无疑面临着重大的调整乃至动荡。

这时的权力竞争者历史性地划分为新、老两个集团。如果论资排辈,以前无足轻重的老人们就有希望执掌权力中枢;而另一方的少壮派却是随从文公流亡归国的元勋之子,他们主要是:

狐射姑(贾季)[3]:狐偃之子;

赵盾:赵衰之子;

先克:先且居之子;

前621年春,晋国在夷举行大阅军,重新任命将帅。在先且居之子先克的强烈要求下,晋襄公改变初衷,任命贾季做中军主将,赵盾为副将。

故事还没有结束。刚过没几天,襄公的老师阳处父从卫国回来。他听说了这个任命,大摇其头。按道理说,贾季虽然论辈分只是狐偃的儿子,但也是亲自跟随重耳周游列国的,资历、能力都高人一等,何况有一个伟人般的父亲,做主帅是毫无疑问的。

但历史有时候不是能力决定一切。

根据《左传》记载,“阳子,成季(赵衰)之属也,故党于赵氏,且谓赵盾能,曰:使能,国之利也。”这里说了什么不重要,关键的是四个字:“党于赵氏”。这说明,阳处父根本不是不同意让少壮派当权,而是不能同意让贾季在赵盾上面。由是,赵盾一进政府就坐到了总理兼总司令的位子上。如此高的起点会让今天很多待业青年嫉妒得失眠。

赵盾,和别人不同的,就是运气特别特别好。这首先体现在他有一个好爸爸。前面讲过,赵衰两让贤一让地,对象都是如日中天的先家;阳处父为人极为傲慢,赵衰谦谦君子,看上去格格不入,但竟然也“党于赵氏”。

赵衰虽然没有做晋国一把手,但十几年积累起来的人脉终于就要在赵盾这一代完全爆发了。历史证明,赵盾不仅含着金汤匙出生,而且生下来就坐在金山上,唯一的苦恼就是——“父亲还有哪些资源留给我,我却没发现?”

前621年8月,晋襄公又撒手人寰。围绕着立嗣问题,第二轮政治斗争更加剧烈地展开了。赵盾力主公子雍,贾季则力挺公子乐。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谈崩了。赵盾直接派先蔑、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即位;贾季也不示弱,同时派人到陈国迎接公子乐。但是他的使者还没出晋国,就被赵盾派人“解决”了,贾季这次深刻地体会到,现在,在晋国,自己的实力比赵家已经相差得太多。

1个月后,贾季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派狐鞫居去暗杀了阳处父。11月,主持埋葬完晋襄公后,腾出手来的赵盾立即处死狐鞫居。贾季感到,如果和赵盾发生冲突必然凶多吉少,不得已逃到了北翟。赵盾也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把贾季的家人、财产送到了翟。狐氏就这样黯然离开了晋国的权力中心,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赶走贾季并没有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赵盾最终改立襄公的幼子——晋灵公夷皋(电影《赵氏孤儿》中的国君)。由于改变主意,赵盾也付出了巨大代价。秦国护送公子雍的部队在先蔑、士会的带领下已经到达晋国边境。于是,赵盾翻脸不认人,带领全军出动,趁夜偷袭,将这一路人马全部一勺烩。士会逃到秦国,直到十年后才被赵盾重新接回晋国。

新的危机马上又到来了。灵公是一个喜欢胡闹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叫赵盾头痛不已。在国内,灵公喜爱奢华,横征暴敛,建筑华美的宫室;不但如此,他还很喜欢在高台上用弹弓射击过往的行人,看着人们抱头躲避的样子,灵公感觉好极了。然而,赵盾与灵公的矛盾逐渐加深以至不可调和。赵盾多次进谏,说得多了,话就没那么中听,弄得灵公极端不自在。他觉得有老赵在,自己不可能舒心,他想“做”了老赵。

第一次是刺杀,灵公派刺客执行任务。黎明前,刺客潜入了赵家大院,摸到赵盾的房间,发现门已经开了。原来赵盾已经盛服准备上朝,正坐着闭目养神。赵盾的勤勉和仪容感动了刺客,也救了他自己,刺客倒是个有正义感的晋国人,实在下不了手,一头碰死在赵府门口的树上。

第二次是鸿门宴。灵公假装宴请赵盾喝酒,旁边埋伏刀斧手。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嗅出了味道不对,快步登上殿堂:“大臣陪君主喝酒,喝过三爵就不合礼仪了!”——掺着赵盾快步撤离。灵公赶紧招呼刀斧手追击,又放出一群恶犬。形势危急起来,提弥明搏斗而死。紧要关头,灵公的侍卫灵辄掉转戈头护卫赵盾,两个人一同逃生了。

事后才知道,赵盾居然是这个灵辄的恩人。有次他出门打猎,看见一个人饿晕在一棵桑树下,这人三天都没吃饭了。赵盾给了他食物,这个人只吃了一半。原来,他在外三年回家,还不知道父母在不在,准备留下一半给老人。赵盾干脆让他吃完,又给了一袋子肉。这个灵辄原来就是先前那个饿汉。赵盾想问他姓名住址,对方不回答就走了。

其实,灵公的三番两次出招,总还是恶少的作风和水平。赵盾出来时就对灵公说:“你舍弃人只信用狗,虽然凶恶又有什么用!”一旦赵盾下了决心,纨绔子弟晋灵公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了。经过妥善布置之后,赵盾就“流亡”去了,没几天,堂弟赵穿就在桃园手刃灵公。赵盾安然回来收拾残局[4]

既然做不了“忠臣”,干脆就做强臣好了,好名声又有什么用。在晋国,赵盾登高一呼没人敢说一个不,这就够了。

随后,他将自己的几个弟弟拉入了公族队伍,赵同、赵括、赵婴,还有堂弟赵穿。一门五个少壮派全部身居要职,赵家几乎一手遮天。当初被赶走的贾季后来被问到赵衰和赵盾两人的区别时,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比喻:赵衰,冬日之日;赵盾,夏日之日。冬日可爱,夏日可畏。连狐偃的儿子都如此畏惧赵盾,可见赵盾在晋国的权势已经盛极一时。

第三篇              日暮途穷

就在赵盾执政即将达到二十年之际,他开始着手为自己家族的未来打算。赵盾遍观朝中众人,他终于找到了父亲为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宝藏——韩厥(电影《赵氏孤儿》中黄晓明饰演)。韩厥是韩家的独子,家道中落,被赵盾的父亲赵衰接入府中抚养(又是赵衰!),和赵盾情同兄弟,为人正直,威信很高。赵盾任命他做军中司马,掌管军纪。同时被看中的还有郤缺。赵盾认为只有两个人足以托付后事。

后来的事实证明,就是这次最后的补救帮助赵家挺过了最为艰难的时期。

前601年赵盾去世,他选择了郤缺作为自己的接班人。郤缺当时将上军,排名第三,荀林父佐中军,排名第二,按照正常顺序,接替赵盾的应该是荀林父,而选择破格提拔郤缺,除了才能及性格的因素之外,主要还是为自己的儿子考虑的。当年秋天,郤缺就以当时的下军佐胥克有“蛊疾”为借口,把他拿下,安排赵朔(电影《赵氏孤儿》中赵文卓饰演)佐下军。

俗话说,“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人算不如天算,赵盾一生精明,还是输在了自己的兄弟身上。当初赵穿如果晚几天杀死灵公,赵盾也许还算是个“忠臣”;现在赵家的力量这么强,又没有了赵盾管制,如此好的出头机会怎能少了他的几位好兄弟。

就在赵盾死后,楚国开始重新争霸中原。少了赵盾的掣肘,“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楚庄王终于可以真正攻略中原诸国。作为晋国重镇,赵家在外交、军事问题上的发言权至关重要的。按理,赵盾死后应该赵朔当家,偏偏两个叔叔比他更加强势。

赵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开始分裂。

赵朔和赵婴较为理智,深知晋国现今实力不如楚国,成为主和派;赵同、赵括两人是歇斯底里的主战派,拉拢了赵穿的儿子赵旃一同抵制赵朔。全家不仅分裂,而且转入公开对战。在争夺中原霸权的邲之战中,赵家威信扫地。赵同、赵括蛮横无理挑起战斗,赵旃只身幸免,赵衰、赵盾两代执政的威信荡然无存。

祸不单行,邲之战后不久,在两位叔叔打压下的赵朔回国后得了重病,卧床不起。

不久,赵同、赵括两兄弟发现小弟赵婴和赵朔的夫人私通,将他撵到齐国。

家族大权彻底落入他两人手中。

赵盾死后,赵家内有赵朔,外有赵婴。赵婴虽然年岁最小,但是稍有智谋。邲之战前在黄河渡口提前准备大船,避免了晋军全军覆没的尴尬。郤缺死后,栾家逐渐得势,他有意结交郤家,牵制栾家,延缓赵家的衰落。赵婴走后,赵家开始进入极端不利的处境,不但与栾家对立,更和原先的盟友郤家走向敌对。

第四篇              日落香残[5]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前583年,赵朔的夫人(赵庄姬)[6]由于不满两个叔叔胡作非为终于发难。她向弟弟晋景公诬陷赵同、赵括谋反。她的本意是报复两个无赖,谁知为赵家招来了意外的灭顶之灾。

晋景公本来不相信的,这两个二百五做无赖还可以,做反贼,似乎没有那个智力吧?他转头询问执政栾书、郤锜。两人巴不得赵家成灰,立即保持沉默。

没有反对,就是没有意见。

景公立即宣司寇屠岸贾(电影《赵氏孤儿》中王学圻饰演),下令召集各家兵马攻灭赵家。

韩厥虽然也在场,但势单力孤,无法直接回驳国君和两位执政。眼见事态严重,韩厥立即进言,“主公,赵衰的功劳不能不记,何况赵盾也是忠臣啊。”这个时候再提赵衰也是韩厥唯一的方法了。

但是晋灵公的前车之鉴在屠岸贾的提醒下立即浮上晋景公的脑海。

进攻命令没有撤销,集结号马上就要吹响了。攻灭了一家四卿的赵家就意味着有新的候选人可以上任,各家兵马会格外迅速地集结完毕。

韩厥眼见说辞无效,立即找个托词快马加鞭赶到赵家。他小时候原本就住在这里,出入不用通报。韩厥直入后院卧室,找到了卧病在床的赵朔。尽管韩厥不待见赵同、赵括,但是韩厥和赵朔年龄相差不太多,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的交情是没的说的。

说了大致情况之后,韩厥就要背上重病的赵朔离开。赵朔摇摇头拒绝了。他咽了口气,“我已经病得太重了,逃走了也没有用。赵家看来是不行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帮忙。庄,庄姬马上就要生了,请你能否帮忙,一定,一定要让这孩子活下来。如果生下来的是女孩,就叫赵文,如果是男孩,就,就叫赵武。拜托你了!”

韩厥双目圆睁,他恨不得马上带赵朔逃跑。

这时嘈杂之声在府外响起。

片刻沉默……

韩厥回过头,看着赵朔,微微颌首,离开了赵家。

各家兵马开到,赵家全族灭亡,只有赵庄姬还在宫中。屠岸贾不希望被秋后算账,因此,他带兵封锁了后宫出口。

必须斩草除根!

他要杀死赵家最后的骨血。

惊恐交加。赵庄姬生下了一个男孩,但她看不到任何能够保全这个孩子的希望。幸好这个时候,韩厥也天天守在后宫外等消息[7]。得知庄姬生了,韩厥立刻带人进了后宫,辗转周折带走了这个男婴。

消息还是传到了屠岸贾的耳中,很快引来了全城的搜查。屠岸贾悬赏,交出赵氏男婴赏金两百。

果然,不出几天就有人来报案。

来的人叫程婴(电影《赵氏孤儿》中葛优饰演)。一个瘦矮的身影从门外闪入,屠岸贾用鄙夷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穿着普通,弓着腰,拱着手,一派小人像。

屠岸贾很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知道赵氏孤儿的下落。谁知程婴一见自己,立马和盘托出,“韩厥当初偷运出赵氏孤儿,将他寄养在赵氏门客公孙杵臼(电影《赵氏孤儿》中张丰毅饰演)那里。他们怕您全城搜捕的时候搜出来,于是让公孙杵臼带着孩子躲到了城东山中。您跟我去,一定能找到他们。”

屠岸贾将信将疑,抄起宝剑就要出门。

程婴一把拉住了屠岸贾的衣襟,“到时候请您切勿忘记赏金。”

贪财忘义,卖友求荣!

这人说的是实话!

屠岸贾带着程婴和士兵出发。在山中小路寻走半晌,真在一处林中找到了几座民房,里面有一个人正在修补篱笆,看来这八成就是公孙杵臼。

屠岸贾眼角一瞥,下令让士兵进屋将赵氏孤儿搜出。

公孙杵臼大惊失色,请求用自己的命换赵氏孤儿一条活命。

屠岸贾扫了一眼这个孩子,甩手摔死。

公孙杵臼嚎啕大哭,正哭着,眼角一扫,看到了躲在屠岸贾身后的程婴。公孙杵臼破口大骂:“程婴!你这个叛徒!赵氏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朋友?赵氏一门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这个卑鄙小人的!”

程婴像被戳中了脊梁一样躲在屠岸贾身后瑟瑟发抖,嘴角不自然地略颤,“这,这有什么啊?这孩子值两百赏金,下半辈子锦衣玉食,不比你现在来的好?何况我们以前也没有亏待赵家。现在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公孙杵臼霎时血灌瞳仁,疯了一般冲上来要和屠岸贾拼命。推搡一阵,公孙杵臼毕竟赤手空拳,哪是屠岸贾的对手,屠岸贾一刀下去立时毙命。

屠岸贾擦了擦刀上的血迹,鄙夷地说,“干得不错,可惜了你这个朋友,哈哈哈哈!” 说完,他随手丢下一袋钱,带上人离开了。

只剩下程婴一个人坐在农居门口。

他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形中恢复过来。

徐然,他傻笑两下,呆呆地说,“这,这有什么啊?朋友,不就是拿来出卖的么……”

第五篇              死灰复燃

十年光阴仅一转,赵家灭门之后的第十四个年头过去了。

前573年,晋国的又一代英明国君——年方十四岁的悼公当年正月即位,二月就宣布新政、提拔英才,晋国上下空气为之一新。

这年,晋悼公得了一场病,卧床不起。他找来占卜师,想问一下吉凶。占卜师掐指一算,跟晋悼公说,“您这个病似乎是由怨灵造成的。”

占卜师走后,晋悼公想来想去非常纳闷,于是找来了韩厥,把事情原原本本和他说了一遍。韩厥默然不语。晋悼公很着急:“你知不知道怨灵是指谁?”韩厥双目微闭,缓缓道来,“主公,怨灵肯定有。当初赵家三世执政,却惨遭灭门,不是怨灵是什么?”晋悼公听罢点点头,“这可怎么办?屠岸贾说,当初赵家是满门灭族。我也没办法补偿他们了!”韩厥睁开眼,摇摇头,“未必。我听说当初有个男婴侥幸逃过了一劫,今年如果还活着应该差不多15岁了。据我所知,这个孩子,叫赵武。”晋悼公听到这个消息也大喜过望,不仅是自己的病得救了,也觉得当初景公做得太绝,确实有愧赵家,于是安排第二天朝会招赵氏孤儿上殿。

从宫中出来,韩厥辗转来到城东一个小户人家。

几番叩门。

“吱呀”一声,一对面裹白布的夫妇把韩厥让进屋里。

韩厥兴致冲冲,“终于有结果了!我买通了占卜师,主公明天就要召见武儿。”

听到这个消息,虽然这对夫妇因为白布裹面,不知他们表情如何,但是听得出来,他们也一定非常高兴。

两人似乎正要和韩厥说什么。

韩厥不等他们,继续说道,“别哭别哭,明天我一早来接他,你们也早点休息。”

月落星残,霜消露损。

天刚朦朦亮,韩厥坐车又来到了这家门外。只敲了一下门,这对夫妇就开门把韩厥让了进去。二话不说,他们将小孩领了出来。韩厥见了孩子,转身将一套衣服交给他,“这套衣服你穿上,是你父亲当初穿过的。”

孩子心里奇怪,看了看旁边的这对夫妇:我没见他穿过啊?

他半信半疑地到里间换完衣服重新出来见韩厥。这次是韩厥吃了一惊,“好小子,真的和你父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嗯!看你这样子,倒还有几分像你的曾祖爷爷。”

孩子还忍不住问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父母长得什么模样,你又怎么知道的?”

身边的两位老人单膝着地,蹲在这个孩子身边,正了正他的官服,“孩子,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们的儿子了。听你韩叔叔的话,赶快跟他去上朝吧。今天国君要召见你,记得要英姿挺拔啊!”说罢,两人又仔细扶了扶孩子头上的发弁,捋了捋他耳边的头发。

韩厥不容多说,拉着这个孩子坐上了车,“你们也赶快收拾收拾,一会国君也会召见你们的。”说罢,扬长而去。

许久,终于等到早朝的时间。

晋悼公下令宣见赵氏孤儿。

大家不约而同扭头转向朝门,十四年来第一次听说赵氏还有后人。

太仆韩厥大步流星走入朝门,身后跟着一个儒雅俊美的翩翩少年,穿着猩红的朝服,长发束弁,雄姿英发。

大家这时恍然大悟。

他们相信这就是赵氏后代,因为这孩子简直和他的父亲,不,和他的曾祖父一模一样。

原来赵家没有灰飞烟灭。

赵家死灰复燃……

第六篇              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

韩厥将赵武一一引荐给当朝的大臣。

首先是身为执政的栾书。

“栾伯伯,我叫赵武,是赵氏赵朔之子。给您见礼!”说罢,赵武麻利地单手一撩衣襟,单膝跪倒要给栾书见礼。

栾书赶忙弯腰搀住赵武。他当初虽然也参与了攻灭赵氏,但并没有想斩草除根。如今看到赵武儒雅俊美,想想自己的儿子栾黡粗暴无礼,不禁长叹一声,“真是个美少年啊!我曾经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你外表已经够漂亮了,但不知道才能如何,希望努力加强自己的才德啊!”

接下来是副执政荀庚,荀庚的父亲是当初屡屡被赵盾打压的荀林父。时至今日,连他也垂垂老矣,看到潇洒后生,一种难以言表的触动油然而生,“真是个美少年啊!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你将来辉煌的那天了。”

再接下来是士燮。士燮是士会的儿子,当初父亲逃到秦国,赵盾将他父亲重新接回晋国,也算存亡绝续。看到英武后生,他不禁要多唠叨两句,“从今以后你要时时警戒自己啊。明白人受到宠爱会更加谨慎,糊涂人受到宠爱则是骄横无礼。……古代的圣王是最痛恨骄傲自大的啊!”士燮小时候聪明过人,秦国使者来晋国,他把这个使者问得哑口无言。士会知道后大骂儿子不知深浅。今天换做他见了年轻后生,这些话寄托了他的殷切期待。谁知道,这两句唠叨让一个范文子教育出一个赵文子。

最后是荀罃。他曾在邲之战后做了九年楚国的俘虏,回到晋国后发愤图强,十年后统帅三军再次重夺中原霸权。如今见到赵武,仿佛见到了邲之战中带着几十人就围住楚庄王的自己,“小伙子,要努力呀!作为赵衰、赵盾的后代,如果到老还只是个大夫,难道不是个耻辱吗?……如果你能学习祖父赵盾的忠诚、学习曾祖赵衰文才,这样事奉国君,一定会获得成功的!”十年后,赵武终于成为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见礼完毕,韩厥上禀,“当年赵氏灭门,庄姬夫人在后宫生下赵武,由我偷运出宫,交与赵氏门客公孙杵臼。公孙杵臼找来程婴,两人使用掉包计,以程婴之子替换赵武,得以为赵氏保存一丝血脉。幸得赵武长大成人。公孙杵臼当年为保护赵武已经身亡,程婴夫妇尚在。请主公召见程婴夫妇。”

晋悼公颔首应允。

不多时,一对瘦矮的身影从朝门外蹒跚而来。面裹白布的夫妇被宫人带上朝堂。赵武看到自己的“父母”上殿,顿时泣不成声,跪在他们身前,“我从小到大从未听父母说起过我的身世,如今方知二老含冤受屈如此之久。十五年来,二老从来都是白布裹面,我也从未见过你们的真实模样,能否请您二位摘下白布?”

程婴低声回复,“当初韩将军将赵氏孤儿带出后宫,交与我和公孙杵臼。城内风声甚紧,被屠岸贾发现是迟早的事。我们商量一晚,公孙杵臼想成一计。他问我‘去死和留下来抚养孩子哪个容易哪个难?’我说,‘去死容易,抚养孩子难’。他说,‘我来做容易的,你来做难的。明天我就带一个别人的男婴躲到城外,你去报官,带来官兵,将我和孩子一起杀死,这样屠岸贾就会放心,赵氏孤儿也能得以保全了。’正好我们夫妇二人有一男婴,于是公孙杵臼带上我们的孩子到了城外。我们依照事先的计划保全了赵氏孤儿,屠岸贾也没有再起疑心。幸而在韩将军的接济下,我们终于能够将你抚养长大使赵家得以复兴。因为我当初为了赏金出卖朋友,因此耻于见人,十五年来一直白布裹面。”

听罢,赵武膝行上前,将二人面上白布摘下。

十余年默默无闻的义士终于重见天日,当初正当壮年的程婴夫妇如今两鬓斑白,韩厥不禁怆然涕下。“主公,程婴夫妇忍辱负重,保全赵氏孤儿,请您一定要奖赏他们。另外,屠岸贾陷害忠良,人虽然已死,请求灭其全族。”

晋悼公双手摩挲,默默颔首。

未曾想,这时,程婴终于泪如泉涌,“当年赵家灭门,作为赵朔的好友,我本来也应一同赴死,只是因为希望能够看到庄姬夫人的孩子才没有自杀。公孙杵臼为了赵氏孤儿献出自己的生命,我却靠出卖了公孙杵臼才活到今天,哪什么面目接受赏赐?如今不辱使命,我们夫妇二人终于能够去九泉之下见公孙杵臼了,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十五年。”

说罢,程婴夫妇拿出随身的短刃双双自刎。

朝堂霎时一片寂静……

二十五年后,赵武成为晋国执政,七年之内使晋国复霸诸侯。晋国贤臣叔向评价赵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颇有成子(赵衰)风范……

第七篇              结语(兼评《赵氏孤儿》的故事与电影)

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正如我们前面说的,赵氏孤儿这个孩子本身也许并不那么感人,但是因为牵扯了太多太复杂的因素,才使得这样简单的故事令人回味无穷。

观看《赵氏孤儿》的电影,开篇宏阔。我们知道陈凯歌想利用大而小的场景设计,将大的故事、大的场景微缩在一个小小的程婴身上,而后,再由程婴的升华,让故事复小返大,达到剧目的升华。

客观来讲,电影选择的演员其实都非常恰当。赵盾同样是乱世奸雄,治世贤臣,选用鲍国安再合适不过。葛优的程婴、赵文卓的赵朔、范冰冰的赵庄姬、张丰毅的公孙杵臼也同样非常成功。王学圻的屠岸贾是亮点,应该说陈凯歌安排的这个屠岸贾是下了功夫的,没有因循守旧,有一些立体化人格的创新。

剧情方面,转嫁场景将屠岸贾变为主角也没有太大问题,毕竟艺术创作允许情节加工。

但是,纵观整片,几个细节没有处理好,使得一些故事情节非常尴尬。

首先,韩厥的角色非常尴尬,本来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现在显得有些多余。上去挨一刀,变成刀疤脸,其实对剧情没有任何影响,人物的存在感太弱。实际上,韩厥作为韩氏孤儿被赵衰抚养,后来反过来间接抚养赵氏孤儿,这样纠结的反哺情节如果不想表达,就应该果断删掉这个角色。

其次,对于赵朔的塑造并不完全成功。赵氏孤儿为什么可贵?为什么程婴公孙杵臼愿意牺牲自己保全赵氏孤儿?不完全因为忠于赵家。公孙杵臼是赵家门客,但程婴不是赵家门客,他是赵朔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还没到摔自己孩子的地步吧。为什么?因为当时人们评价赵朔不像他父亲赵盾,反而像他的爷爷——赵衰,冬日之日!赵衰能让后来的先克为自己的儿子舍生忘死,赵朔的早逝同样是赵家为什么令人惋惜的原因。反观剧中的赵朔沾染了赵盾身上的傲,让后期的赵氏孤儿这一系列人物的存在意义无形之中贬值了,如此一变诚为不智。

再次,对于赵盾、赵衰的存在,或者说赵氏家族背景没有交代。这会让人觉得赵家只是平白无故的被灭门了,然后又平白无故地在个人意义和纯肉体意义上复仇了。显得剧情虽然连贯,整体上却有些突兀。即使是在本剧中,宫廷打斗又是多么激烈!试想,董卓在宫内被暗算哪有这么麻烦,但是你看多少死士为赵盾一个人卖命。还是那句话,凭什么?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从冬日到夏日,最后日暮途穷,这才能说是悲剧;从夏日到日暮途穷,那是咎由自取。这样的问题的具体根源就是赵盾的戏份不够,其实要让赵盾和赵朔的人物形象再丰满一些并不需要太多时间,20秒钟足够了。大家都有印象,鲍国安的一句“挡我者死”,让人们刹那间找到了春秋战国的另一个曹孟德,老戏骨就是老戏骨,一秒钟的台词也能演活一个角色。

再次,赵武本人的形象较为单薄。真实的赵武在15岁肯定是非常单纯的孩子,但是中国人的历史情结要求他又不能仅仅是如此单纯的孩子而已,人们希望他雄姿勃发,希望他英气逼人,希望他能创造奇迹。人们在这个人物上希望得到的太多,而电影给与我们的又太少。略显单薄的人物形象,加上有些软弱的人物性格,让人们大失所望。如此反差是程婴、公孙杵臼,甚至是屠岸贾的悲剧,他们为了这样一个孩子你死我活,值么?

再次,割裂其他人而演绎程婴的悲剧,并未见得演绎的就是真悲剧。需要明白,悲剧和惨剧是有区别的。惨剧是无缘无故的惨,悲剧是合理的矛盾因素相互冲突的产物。悲剧并不简单就是把好的东西摔给人看:我买一个好花瓶,有天诚心摔碎了,是悲剧么?当然不是。同理,主角坐在家里被人利用,老婆孩子全死了还得养活别人的孩子,这叫惨剧;但《赵氏孤儿》不是惨剧,而应该是悲剧。固然,程婴保护孩子,最后不论如何都要死。但是,这样演绎,程婴保护得合理,死得不合理。这就是最终全剧为什么大而小后没法小而大的原因——剧情并不完整。

最后,看了《赵氏孤儿》的人,应该哭程婴、佩服公孙杵臼、赞韩厥、叹赵武。但是,看完这个电影,观众也许哭一下程婴,佩服一下公孙杵臼,但是,韩厥很尴尬,赵武很糊涂。反观电影,它并非真的做不到。屠岸贾把铠甲交给赵武让他穿,赵武的英姿飒爽,屠岸贾让他重新走一遍,这时候,导演让屠岸贾或者观众无论是联想起赵朔、赵衰,还是剧中虚构的屠岸贾的儿子,都会让这个悲剧更加完整。可惜电影并未给我们这样的“奇迹”效果。

最后,一句题外话,哪一个人看着赵武继承赵家遗志雄姿英发的走上朝堂而不动容,那真是人生不完整了。

结语至此,以上是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宋晶路

3/20/2011

 

【参考文献】

[1].     《听世界-春秋》,谢涛播讲

[2].     《大国上卿:晋国诸卿家族史》

[3].     《东周列国志》

 


[1] 赵衰,读音zhao cui(崔),不是shuai(摔),衰是一种麻织品,可以用来做丧服,古时所说的五服之内的五服就是以服衰的人所穿着的丧服的操作工艺不同而区分的。

[2] 赵姬,又称赵伯姬,是文公大女儿。“伯”在古代的意思是大而不是老,并不像“农民伯伯”这么用,春秋五霸的霸字是伯的一种衍生字。春秋国家的争霸其实就是在争做周朝这帮小兄弟诸侯国的大家长。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称霸之后,霸主必须承担很多义务,并不是后人理解的当了霸主就可以横行霸道。

[3] 狐射姑,狐偃之子,封地在贾,故又称贾季或贾陀。

[4]太史董孤在竹简上记录:“赵盾弑其君”。赵盾赶忙理论:“老先生,您弄错了,那是赵穿干的呀!”太史从容答对:“你是国家的正卿,国家又你管理,你逃亡并没有出国境,事情就是你做主的,回来又不惩办凶手,您说,弑君的不是您是谁呢?”赵盾叫苦不迭:“哎呀哎呀,都怪我贪图舒适, 没有跑快点啊!”

[5] 关于赵氏灭亡以后部分采用演义说法,并非正史,如欲了解正史,可参照参考文献。

[6] 赵庄姬,晋景公的姐姐,由于赵朔谥号赵庄子,因而得名赵庄姬,在电影《赵氏孤儿》中由范冰冰饰演。

[7] 韩厥此时官职是太仆,有权管理国君后宫的日常事务。

在我们有生之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