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人物品评录(25)马岱的沉浮与蜀汉中期政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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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介绍一位“小人物”——马岱。所谓“小”,是因为和他有关的历史记载不明,和他哥哥马超相比,影响过于微弱。但如我们之前所说的,正因为是小人物,记载历史的人往往不屑于掩盖他们身上的线索,因此反而能看到在大人物的记载中难于被发掘的原样历史。我们今天就要通过马岱一生的轨迹,剖析蜀汉后刘备时代的政治格局。

马岱,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生卒不详。三国时期蜀汉武将,蜀汉名将马超从弟。官至平北将军,陈仓侯。早年跟随马超大战曹操,后在诸葛亮病逝后斩杀蜀将魏延。诸葛亮病逝次年,率领军队出师北伐,被魏将牛金击败而退还。之后,马岱淹没于历史记载中,不知所终。

马岱,这位连表字和生卒年月都不为人知的人物,再遇到陈寿惜墨如金的记载,他的事迹几乎不可考证,连裴松之注解《三国志》的时候都无法考证他生卒于何时,不受重视可见一斑。这位小人物受到关注,源于《三国演义》中袭杀魏延的功绩。魏延作为蜀汉名将,曾亲自打败张郃、郭淮、费耀等魏国名将。他死在自己人手里,绝对是大案要案,杀他的人,若非大功,便是大过,这样的人绝没有可能湮没在历史中。如果马岱不是刺杀独裁者的英雄,那就是自毁长城的罪人,陈寿一定有必要将他的事迹或有关线索和疑点记录下来,以备后人查询。然而,他没有这么做,或者说,限于当时的条件或手中已知的情报,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必要这么做。

马岱为什么要杀魏延呢?我们小时候常听评书和《三国演义》中讲,魏延脑后有反骨,诸葛亮病笃之时与马岱秘授锦囊,后在杨仪耳旁叮嘱,如他造反,自有斩他之人。《三国志通俗演义》则更细致,连马岱的动机都解释了一番:上方谷火烧司马懿,诸葛亮令魏延引司马父子进入上方谷,原是想一并烧死司马懿和魏延,结果天降大雨,两人死里逃生。收兵之后,魏延责问诸葛亮,诸葛丞相早想好对策,告诉魏延,是马岱不听号令封山放火。于是魏马二人结仇。诸如此类的情节,细想来有太多主观成分,从马岱的角度讲,他如果受命袭杀一位开国功勋,必然带来功过评判,他这么做的动机何在?马岱声称自己奉命讨贼?奉谁的命?这很重要!现在的情况是,先存在了这次疑案,而后才有小说评书等文学作品牵强附会,将魏延和诸葛亮对立起来。实际我们看《三国志》,魏延和诸葛亮并不是对立的,魏延得到了诸葛亮的迁就照顾。与魏延水火难容的是行军长史杨仪,马岱杀魏延,表面遵丞相遗命,实则邀功于杨仪。那么,我们可以这样讲,除非马岱判断杨仪是诸葛亮的接班人,否则这样做全无必要。

那么,杨仪到底是不是诸葛亮本身属意的继承人呢?并不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前,密表后主,“臣若不幸,后世事宜以付琬”,那就是说,在《三国志》记载因为魏延被杀之前,诸葛亮的接班人已经秘密选定蒋琬。即便这是没有公布的密表,但蛛丝马迹之间,我们可以通过后来的记载嗅到一丝政治斗争的气息。

公元230年,即蜀汉建兴八年,这年的人事安排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原本担任参军的杨仪,被提拔为丞相府行军长史,加绥军将军。有人以为这是杨仪接班的前兆,实则未必。也在这一年,同样为参军的蒋琬升为留府长史,加抚军将军,和杨仪的职位平起平坐,甚至有过之,因为蒋琬之前就和长史张裔共同署理丞相府日常政务。我们需要了解的是,张裔供职留府长史,相当于诸葛亮不在相府时的大管家。张裔230年去世,而蒋琬从227年开始就和他共同署理丞相府事,再加上蒋琬之前还担任过东曹掾(丞相府人事和组织部长),可以接触到大量蜀国未来精英阶层的人才,特意培养的意味相当浓厚。如果这还只能算是无意为之,那么费祎的职务调动就很令人关注了。227年,费祎任参军,接替了蒋琬或杨仪的职务,230年,转为中护军,很快又升为司马。中护军负责将领的升迁调度,杨仪在军中的职权就被压缩到粮草和军械的调度,而实际调度的结果又由蒋琬来把握。司马相当于今天的参谋长,主要负责出征时的行军布阵,筹划军械粮草,这份工作恰好和杨仪行军长史的职务又有重叠。如此看来,杨仪的职务,因事设职的意味很浓,他的职务专门为北伐服务,而北伐是由诸葛亮发起的,那么杨仪无异于诸葛亮的一种附庸,诸葛亮存在一天,他才能存在一天。一旦军前有变,魏延可以弹压武将,费祎有权上表任免武将,蒋琬可以封闭关口下发诏书,一切的临机处置都和杨仪无关,一旦丞相死后偃武修文,他也就再无用武之地。

我们费这么一大段笔墨,就是为了说明,稍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会感觉到,丞相在特意培养蒋琬、费祎,而杨仪,是没有政治前途的,而马岱杀掉魏延,并不是完全为了这个人的政治前途。那么,马岱的动机是什么呢?我们不妨在《三国演义》找到一些启示。

疑问开始于第八十八回,诸葛亮一擒孟获之后,蜀军在泸水北岸扎营,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孔明令入。岱参拜毕,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可以紥筏而渡。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直入蛮洞,先断其粮,然后会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便为内应。不可有误。”

诸葛亮才第一次抓到孟获就已经“累战疲困”?

见到马岱,为什么说“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

马岱又为什么说“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

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马岱手下三千人的身份。

马超早逝,无子女袭爵,军队自然归马岱统辖,他手下这三千压粮运草的后勤兵,实际是原跟随马超的西凉精甲。在刘备时期,马超是不受重用的,进攻武都、阴平,马超是张飞的副手,汉中之战,更无马超作战的记载,出镇临沮,又做关羽的副手。为何在西凉叱咤风云的马孟起,到刘备手下只能给别人打下手?这并非因为他能力差,相反,正因为他能力强,独立性更强,所以才不能让他独当一面,否则功高震主不说,真坐断陇右,后患无穷。

而这个局面,在诸葛亮治下有望改观。马超的这些西凉精甲,战法极像罗马军团,犹善阵战。刘备的作战范围不超过荆襄益州,所以他们无用武之地,随着马超死去,西凉兵团独立性减弱,在北伐途中可堪大用。因此,诸葛亮特意要试探一下马岱,故意把他安排压粮运草的闲职,再用诡异的语气探他口风。马岱但凡流露出一点点不满,西凉军便永无翻身之日,不动神色地抱住诸葛丞相这条大腿是个技术活。他是千年一遇的人中龙凤,耍小聪明无异于自取灭亡,只有舍命火中取栗,才能赢得他的信任。果然马岱说话滴水不漏,口中全然没有荆凉之分,抓住了千载一遇的机会。诸葛亮认定,这个姓马的孩子比死去的那个更有政治觉悟,对蜀汉政权也更安全。

从这时起,马岱走上了仕途的上坡路,这十年,是诸葛亮北伐的十年,也是马岱舍生忘死的十年,他要用自己超于常人的简单逻辑解决超于常时的复杂局面——只有忠于丞相,忠于朝廷,才能拼出自己的未来。

《三国演义》第九十八回,曹真引诱蜀军劫粮,安排四面埋伏擒杀诸葛亮。诸葛亮此时也没什么妙计,需要一个人真去劫粮,才能将计就计。说不好听的,劫粮的可能就回不来了。谁来担当这个任务呢?魏延不去,王平不去,姜维不去,就马岱去。最危险的任务往上顶,才能在蜀军挤出立锥之地。《三国演义》所描绘出的这个马岱是吻合《三国志》中西凉军的那种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的窘境的。曾经呼风唤雨的一支部队只能靠这种方式换取自己的生存,颇为无奈。

但转念一想,这便是诸葛亮用人最厉害的地方。他总是以静制动,待在不起眼的地方观看你的弱点,就算有所发现也不声不响,待到需要利用这些研究成果的时候,他一股脑交给你,让你无暇防备。对马岱是这样,对来敏、李严也是这样,对魏延、杨仪还是这样。看上去好像很爱护你,实际他在观察你,并不会因为一点一滴的错误就如何如何,一旦有必要,他也必然将你的弱点利用得恰到好处,不差一丝一毫。就像马岱,他看准了这名武将在蜀国不合群,想要谋取一席之地的诉求,他就把马岱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泸水不知道深浅,需要有人深入敌后,就让马岱去,因为只有马岱肯定能完成任务;假劫粮草,需要假戏真做,那也只有马岱最合适,换另一个人,也是贪生怕死不能胜任;再后来,马岱干脆成了魏延的副将。这是诸葛亮的驭下之术。《说苑》有句话,我们选入了《百句》,“君子之学也,入于身,藏于心,行之以身。君子之治也,始于不足见,终于不可及也。”诸葛亮对这句话应当颇多心得。

这样分析就不难明了,从某种意义上讲,马岱和杨仪存在一定的共同点,他们在人格上都是诸葛亮的附庸,一旦诸葛亮不在,他们也将失去自己继续晋升的通道,是这样的困境,将两个人在这个历史节点联系到了一起。但到底是杨仪授意马岱袭杀魏延,还是真的受命于诸葛亮,今人已经难以全知,但据《被谋杀的蜀国大将魏延》的分析,实际情况可能是魏延并未谋反,而是随军撤退到了汉中,后杨仪借魏延为诸葛亮发丧毫无防备之机,派马岱、王平等突袭魏延,并诬告魏延谋反。但蒋琬毕竟是诸葛亮密表的接班人,哪有那么容易被蒙混。魏杨争相上表,事发突然,且蒋琬、董允远在成都,故保举杨仪,以策万全,后蒋琬发觉事情有异,于是平息事态,参与事件的杨仪因诽谤朝廷获罪自杀,王平因为自己无当监和过去的军功,并未受到牵连,但留在汉中,受吴懿统辖,专任防御,马岱也一同被留在汉中。这三位当事人立此大功却没有收到相应规模的升赏,时人只道是杨仪以言取祸,王马二人专任北伐,军务在身,不变升迁。

公元235年,即蜀汉建兴十三年,也就是诸葛亮逝世的第二年,马岱率众伐魏,为牛金所退。事情的疑点在于,此次北伐的主将,不是蒋琬,不是吴懿,也不是姜维,而是名不见经传的平北将军马岱,让人费解。这样的决定出自何人之意?汉中军队调动不可能不经过当时的前敌指挥吴懿的同意,而蒋琬也是在吴懿死后才进驻汉中,这样看来,此次北伐很可能是吴懿的授意。这是一次带有部分政治意义的北伐运动,新执政的蒋琬是文官出身,并不是随军宿将,这次北伐的意义多半要向新的领导集体强调北伐编制的特殊性。可见,吴懿在蒋琬执政初期具有相当高的独立性,而马岱也归他管辖。我认为,在吴懿和蒋琬之间可能潜在某种制约关系,吴懿身为车骑将军,贵为国戚,具有对北部边防的话语权,而蒋琬刚刚接手,还不具备诸葛亮那样的威权,所以两相妥协,达成某种默契——蒋琬不再要求军队撤回,魏杨事件也不容在军政两界提起,参与过事件的几人,不再回到成都,也不进行跨越战区的调动。

这个时间点恰好就在235年,同年,杨仪自杀,马岱也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蜀汉将领去世时,一般都会在驻地就近安葬,如诸葛亮、马超、蒋琬、费祎,均循此例,而马岱墓位于四川省新都县军屯镇与弥牟镇交合之处,就在成都城北不远。这说明他在死前应该就在成都。一个参加过北伐的将领,死后没有葬于汉中,说明他死时已经不在军中供职,或以某种原因调入成都,但因为这种调动不见于史,我们猜想,即便他并未战死,也很可能便在很短的时间内淡出了蜀汉军中,失去了一应职务,以对魏杨事件的彻底缄默换取马氏一族的生存空间。两年后,吴懿去世,蒋琬进入汉中,王平入丞相府任职,汉中主力军队转而屯扎涪城,马岱留下的部属由姜维代管,蜀汉的政权和军权再次统一起来。经过三年蛰伏,蒋琬彻底接替诸葛亮成为蜀汉第二代执政核心。

 

8/4/2014

2 Responses

  1. 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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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得分享

  2. 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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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啥我之前的评论提交了,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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